旬阳的夜灯与山歌
——旬阳小扎
王宗仁
一不留神我走了一回旬阳。
满世界响着机车变了调的轰鸣。车窗玻璃上不时地亮着车轮摩擦溅出的火星。这样下去很难保证不会有一座山要落进我心里。我闭起眼睛体味着一个人拥有一座山的快乐。真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会有我不知道的快乐。
刚驶出一个隧道,车厢忽亮。仿佛黑暗中裂开一道缝,阳光渗入,瞬间又合拢。事物的影子消失棱角,连我自己也被吞没。一只酥润的手碰我肩:该是秦岭最长的洞洞了,听,声音翁瓮的不一样。
我辨认这个不一样。深不可测的翁长翁长,深到连你的耳膜都可以溶掉的那种声音。
山洞朝天,列车如翅向上飞去。
坐了三个多小时火车,竟然有两个小时闷在洞里不见天日。我想这120多分钟我们还不把陕西的山差不多钻完了!
隧道的顶头就是旬阳,到了。
通城耀眼着熟悉而陌生的灯,灯海。旬阳人真会用灯装扮生活,有的灯串在山坡,有的灯绕在空中,有的灯流在水面,有的灯还藏在草丛。它们是太阳洒下的无人收割的颗粒,却不会自生自灭。
有一盏灯好胆大成了孤单一族。不,是我把天上的月亮误看成灯。它仍然是旧日的古老的李白酒杯中的那个月亮。
旬阳的灯景,是需要闭着眼睛才能看清的。
这时参加“太极城散文笔会”的一车人,既不是男人,也不是女人,都是孩子。狂狂地呼叫着。
人生况味,仿佛惟走进这辉煌的灯夜,才百味兼俱。
灯,诱惑着我们夜看旬阳。
这是上苍特地为山城创意的这样一个山水相依、阴阳回旋的玄机么?城南清清汉江自西向东顺流直下,汇入长江。城北悠悠旬河向南环绕,流进汉江。我与朋友踏浪漫步旬河一侧,撩拨人的还数那些灯。河上河下、桥面桥柱。岸里岸外一满的灯影。密密,匀匀,像熟透的果子滚了满河水,直撞得人眼睛亮的发痛。汉江水声在远处,旬河浪响在脚下。我总觉得被卷在水波里,裹在灯河里,身不由己地漂走着。
灯是旬阳的眼睛,看穿黑夜的眼。它出发于隋唐的黎明、还是蜀汉的黄昏?一万个早晨开始,一万个黎明永远。人世沧桑,历史演变。有多少双凝聚着坚韧与深情的粗糙的手,磨亮了今天旬阳的眼神!
河畔一酒家。伴有烤肉。
朋友说,尝尝旬阳的味道。
我用一杯酒去爱你,你拿一串肉来香我。酒与肉融合,人为的兴风作浪。浓淡已不知,只留真情在。陡的,邻居吵声四起,有人耍酒疯,越是想保留一个美好的酒中动词的完整,就越看到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残片。
还是看灯好。旬阳的夜灯不用谁许诺,都带着几分温馨。灯里花开,灯里花落,灯里走路的人还在走。贴着灯光的脚步,匆匆来,急急去,人人都在忙于找着自己的记忆和语言。脚步告诉来旬阳旅游的人,幸福能随时降临,笑声会随时决堤,奉献要随时出发。
月是灯中最亮的那一盏。酒家的月亮不如偎在山畔的月亮干净、漂亮。山畔明月正弯着腰,是扛着一编织袋山核桃为旬阳的夜色添滋加味吧!不,那是一袋歌,旬阳民间小调。
兰草花。
兰草花儿不会开在高山陡石崖
叫了一声郎,叫了一声妹
带妹一把上花台
就两句歌词,但是缠绕在兰草花枝枝蔓蔓中的那些男欢女爱,却那么丰满。在这里兰草花到底是什么样花或什么样草,对初来旬阳的我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,惟哥和妹牵手上花台的闲情怡爱才最勾动人心。走到风疲累,走到月打盹,哥妹也要上花台。对泡在爱液里的他们而言,过程比结果更重要。
在旬阳,老幼都会唱《兰草花》。咋整的,老婆老汉都溜溜地唱得动人?县委书记马赟含着今日的笑和昨日的涩道破了原由:深山里的旬阳人太苦太闷。苦是指白天低头弯腰地在庄稼地里一颗一颗地刨粮食,闷是说日头一落就黑灯瞎火地窝老屋里眼巴巴地熬天亮。。千百年了,就这么死沉沉地寂寞着。书记是个不甘守旧的爱让大家活泛起来的热闹人,小康的日子怎么能这样半死不活地打发?他让县里的秀才们挖掘旬阳的山歌民谣,整理了一大本《感动乡村》。培训全县人唱歌。乡镇培训,学校培训,县上培训。就这样,兰草花们走进了千家万户,唤醒了沉睡的旬阳。
我真没想到,一个传唱上百年的山歌,竟能征服那么多新鲜的耳朵。参加笔会的作家们离开旬阳,坐在火车上还在没腔没调地吼唱着,“兰草花儿不会开在高山陡石崖……”
兰草花从来不属于一个人的,那是众人的灵魂。但我还是很珍惜书记给我们清唱《兰草花》的那一幕。那晚我们在杏园山庄农家乐就餐,书记和服务员张妞甜给我们唱歌,正唱着另一个服务员也加入了进来。开初,有些不如情,很快就步调一致了。“叫一声哥,叫一声妹” ……我们发自内心的鼓掌,欢呼,为书记哥和服务员小妹!
今天平平常常,今天实实在在。旬阳人效益年中任何一天一样,在埋头生活,抬头看天。可是我们这些来自京城的自称很完整的人,在这个遥远的山城被书记和服务员的歌声溶化了棱角,或者说虚幻的傲气,心甘情愿地陶醉了。
我带着旬阳的诱惑回城。手机上深藏不露的“给你个右脸蛋蛋亲个够”的短语,真够我读好些日子。不对,这明明是陕北民歌里的词呀!
我相信,陕南的民歌和陕北的山调携起手来,更能征服天下人的心!